目  录

 

铃木大拙博士访问记;前    言;禅学讲座;一、东方与西方;二、禅中的无意识;三、禅中的自我概念;附临济语录原文;

四、公  案;五、五个步骤(五位);心理分析与禅佛教;人类处境与禅;钤木大拙年谱

 

禅与心理分析

 

铃木大拙

 

铃木大拙博士访问记

    这次会谈的节目制作人吉呐(Robert Emmett Cinna, Jr),在访问结束后感叹道:“我发现铃木博士是个圣人。”

    对于禅宗,铃木博士那种决不妥协、满含诗意,且深度宗教性的解析,在他的追随者看来,实在是灵与智慧的双重挑战。从这篇短文里,也许我们还不能全然领会那浑然无我的境界,但我们无疑会发觉,这里所谈的禅之神秘主义,和甘地的哲学思想有相当的近似之处。

    同铃木博士谈话的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哲学教授荷思顿史密斯,他曾一度遁入禅寺,专心潜修禅学。

 

密斯:铃木博士,佛陀死后他所遗留给后人的,究竟以什么为最重要是那些诲人不倦的讲词,还是他那堪为典范的人格?

:当然是他的人格。每次讲道自然也都是人格的表现。当他邻近寂灭,他最后所说的是:“当自求解脱。切勿求助他人。”这便是他的最终遗言,最后训示。

密斯:这岂不是意味着人世上并无恩典,并无来自天上的救赎?

:这正是上座部佛经复述佛陀的临别训词时所说的没有恩典,没有外力的救赎。如果有所谓救赎也只有来自自己本身。

密斯:你提到了上座部。那意思是说佛教里还有派别的不同。佛教分裂过吧?

:是的,使得。每一个宗教都不免如此。不过禅宗却是一切佛教宗派的根基。

密斯:让我们来谈谈你学禅的经过吧。你什么时候才下决心,终生研究禅学?

:你说研究,但这和研究一种科学或什么别的东西是不大相同的。一种宗教性的冲动,宗教性的自觉心理,总是自自然然的浮现,而除非你心中的疑难能够得到解答,有所归属,你的心便不可能再感觉宁静。

密斯:你是不是天生就秉赋了宗教性的冲动?

:并不是天生的。它是后来才觉醒的。

密斯:它什么时候在你身上觉醒?你还记得吗?

:啊,这我倒不能说得很清楚。不过开吃有这种倾向应该是在十六、十七岁的时候吧。从那时起,我一直追求着如何把我宗教热情安定下来。

密斯:嗯。你费了多久的时间?

:好几年后我才感觉安定下来了。但我一旦有了自己的证验,便有一股强大的欲望在我身上觉醒,要我把这些传播出去,告诉别人。

密斯:你曾经正式上过大学吗?

:没有。我本来应该在一所大学里接受教育的 ,但我不太在意他们教导学生正式课程。我自动退学了——像个不良少年,我想,后来我就进入一所禅寺,与世隔绝。

密斯:你留在那里多久?

:那至少也有七、八年。

密斯:当你决心——像你所说的,当你寻得了自己的答案,经历那美妙的体验,而决心把这件事传播出去时,你是不是马上就选择了西方做为你传播的地方?

:不,没有这回事。直到我第一次访美,我才有了那样的决定。那差不多是六十年前的事。我发现西方世界对东方民族的想法和感觉十分无知。在一个美国的小镇呆了十一年以后,我回到日本。这时我才发现,日本式的生活,事事物物,在我的眼前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密斯:比如说,什么?

:日本所有的东西——就像茶道、花道、绘画、或者诸如此类有意思的东西。

密斯:所以便有一种感觉,觉得日本生活里西方闻所未闻的这些面向是有价值的?

:不错,正是这样。

密斯:所以,从那时起,你更决心要献身致力于向西方解说东方,特别是佛教里的禅宗?

:是的,尤其那些我们可以说是源于禅宗对生命之了解而发展出来的各种艺术。

密斯:关于禅宗的英文著作,你的书是最早出现的吧?

:不止禅宗,还包括了佛学的概论,以及佛学的源流。

密斯:我很想知道,关于西方为什么对禅宗发生兴趣,你有什么意见?

:我想那大概是因为西方已经在我们称作科学的研究里走过头了。科学研究追求着一种确切的方向;而西方的思考方式则正相反。

密斯:禅宗是怎么开始的?

:相传禅的开始,是在一次法会上,佛陀正在称道的时候。他的弟子拿了一枝花献给佛陀。佛陀接过了它,一句话也不讲,只是拿着他遍示众人。没有人知道佛陀的意思是什么。但是当佛陀环顾众人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一位名叫迦叶(Mahakasyapa)的尊者(原文作elderly monk)对着他笑。佛陀也笑了。他说:“我有一个宝贵的东西,托付给你。”禅便是这么开始。

密斯: 那么,在这一笑里便包含禅的一切胜境了?

:并不是微笑本身,而是佛陀的托付和迦叶对佛陀所真正一位的了解。如此一来,佛陀的心灵便和其弟子的心灵合而为一了。

密斯:绝对的同一。

:这个嘛,我倒不敢说。但是如果我们要勉强去解释它的话,也许可以说是同一是一种相合,两个心灵间的某种融汇。

密斯:禅的胜境就这样子从佛陀的心里传到这位弟子的心里。这实在是很脆弱的一回事。

:事实上,一点也不脆弱。你对我说话,我回答你。这是脆弱的吗?

密斯:只有迦叶亲闻(亲见)佛陀的“拈花授法”。 理论上,每一个阐师的心灵和情境都应该和他想通都该是他的精神弟子。

:不错,如果我举起一只指头而你微笑,这时禅便在我们之间传递了。

密斯:当你遇到一个参悟的人, 你如何去认出他呢?

:我想,禅宗在心理上与其他宗教教义,以及其他佛教宗派的教义不同之处,即在它对无意识的察觉,不即不离,若即若离。以形而上学的观点言之,“有限”原是“无限”,“无限”原是“有限”。若你真能“理解”这点,你便了解禅了。

密斯:铃木博士,你说过禅宗的道德特征是“即”与“离”。这是什么意思?

:这在禅宗里是很重要的部分。在现实生活里,只要我们还活在这物理世界里,我们便免不了和某些活好或坏,或美或不甚美的东西有所联系。但是在圣经里我们可以读到(可能是在保罗的一封书信黎):我们活在这个世界里,但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便表达了既即又离的理念。所以,只要还活在这相对性的世界里,我们只有依附着对现实的双重看法。

   但是在这相对性世界之另一面,我们有一个不再是相对性的世界那个世界我或者可以把它称作彼岸。在那个世界里,绝无执著依恋,那里无善、无恶、无罪、无丑。白莲虽长于污泥之中,但当它伸出了水面, 那花会是多么地美丽!

密斯:依你看来,禅宗所用的是什么方法?

:就拿挂在那儿的“大日如来像”来说吧。依我看来,“大日”所代表的,就是“佛性”。大日或称昆卢遮那,是真言宗所过供奉的。大日如来纹风不动。他一点也不动,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恒古地宁静。

    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佛”,或“佛性”,存在于那永恒的实体里。而去接触或去成为佛,这佛性,这大日,那便是禅所竭尽心思引导我们去做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需去接触这佛性,这万佛之源。一旦我们到达这一点,我们便能理解存在的意义,人生的真相。

    当禅宗提到“无明”和“悟”的时候,“无明”指的是我们自身心智的造作,而“悟”代表的是无明之雾散尽以后的心境。 要驱散那障眼的云雾,必需使用某种方法。禅宗所教的便是这种方法。

密斯:你曾说过, 每一位追寻者的心情都免不了要经历一段时间的纷扰不安。而,就像你方才提起的,我相信当你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十七、八岁时——你也有过这种纷扰的心境。那时你在禅寺里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求得解脱。

:这就牵涉到你意识的问题了。我们的意识总是这样子——起伏不定,从不安宁。但是若想达到那境界,若想明心见性,这些意识的波涛必须设法平静。那便是说,它们必须变得像个你宁静的汪洋,无波无浪。或者,像经典里说的:“像繁星映照在汪洋上,镜也似的海洋。”那是必要的。为达到这种心智的安宁,为了去体现它,我们使用“公案”。公案是一种只能体会而不能用理智解释的问题。

密斯:你能为我们举一个例子,说明公案是怎么作用的吗?

:大概可以这么说,公案的用意,是要阻止每一个想用理智解答问题的尝试。他们有时说,公案就像一根莫名其妙的铁棒——一根丢掷在我们面前的铁棒,硬要我们说它有什么意思或它是什么。

    我举另一个例子。赵州是唐朝的一位大禅师。一个和尚问他,狗是不是有佛性。事实上,佛性被认为是我们每一个都拥有的——不止是人类,还兼顾众生,无情与有情(没有知觉的和有知觉的)。所以,那个和尚的想法是,既然万有之中皆有佛性存在,一只狗必然也有佛性。但是大师却否认这点,他说“无 ”。

密斯:啊,你要怎样处理这个公案?你会怎么做?

:那很可能会绞尽脑汁去思考他。

密斯:是吗?

:既然万物都有佛性。一只狗也必然有佛性。大师的答案为什么确实否定的?所以,哪个弟子便会以逻辑的或辩护的眼光来探讨它,他可能会说“是”就是“否”,“否”就是“是”。“有”就是“无”,“无”就是“有”。这个弟子可能会用这些话来回答大师。大师自然要一一回绝。经过几次回绝之后,这个弟子再也没有办法去理解大师了——在理智上一点办法也没有。弟子被迫——我们可以说,有点人工地——走进一个僵局,一条死路。他放下了他的自我。那就是说,他抛却了他整个的存在。这时他便达到了那意识的安宁境界。

    公案带来了那种心境。当万有俱寂之时,有些事情发生了——一个浪花出现了。

密斯:你的意思是说,当心情达到这么深沉的安宁之时,某些刺激却是必要的?

:当那种情境到达之后,某种东西浮现,这种浮现,这种东西,都必需经历。

密斯:这种浮现,是不是会使人回到现实世界里?

:是的,那是,当这个阶段到达之时——你便会听到它。一个声音,唤醒了一个人。一般而言,那总是和感觉世界有关的。一般以为佛陀见辰星而悟道,而有人则是听到敲门的声音。

密斯:或者破瓦打到了翠竹?

:对的,正是这样。

密斯:而当这个弟子到达了这种深沉宁静的境界——透过了这织微的,生动的感性经历,——以一种清新的眼光,前所惟有的凛冽心境重回到了尘世里。

:是的,那有所领悟的片刻——那是很重要的。

密斯:我呆在禅寺里的那一周是我有生以来肉体上最受苦的一周,我要说精神上也是如此——睡得很少,差不多每晚三、四个小时,最简单的食物……如果有人在沉思之时昏昏欲睡,便会猛然被打醒。我对这种地方的严厉实在很觉惊奇。这在训练上是必要的吗?

木:那多少有些不自然。那并不是必要的。如果你不靠任何外力自己进入那走通的死巷,当然更好。

史密斯: 那么,铃木博士,这些方法合起来终于带你进入一种叫做“悟”的特殊体验。那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你一切其他的经验毫不相同?

:悟的体验是一种整体的感觉。

密斯:感觉每一件事?

:不是每一件事。如果你说:“这个,这个,这个,”那只是在计量我们可以说,只是一系列的整体经验。但是悟的体验是某种整体感。不是一个接着另一个。却是先验地感觉,整个地体会着“整体”。这种感觉不是我们所谓心理学上的感觉,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体会。那是一个意识到自己的“我”不是以主体或客体的身份,而是以“我”为“我”,去领会。

密斯:所以对禅的心领神会将为个人的生活带来前所未有的自由?

木:不错,这正是我的看法。有些精神分析学家以为自由式自发的,只是去“做你所爱的事。”这纯然是一个大错误,我们必须小心防范这种看法。

    禅宗的特色是:喜纯,诚挚,与自由。许多想研究禅宗的人,对自由有很大的误解。他们以为自由是纵情放任或不顾道德。但是真的自由,我愿说,是照着事物本来的样子去看他们,是去体会万有的“本来面目”。那才是自由。

密斯:铃木博士,墙上挂着一幅有名的日本画,是一个和尚对月亮大笑。

:是的,是的。

密斯:这是不是表达了禅的感受?如果是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又是要讲一个故事。可以吗?

密斯:当然。

:关于墙上这幅画有一个故事。有一个人,一个禅宗大师, 有一天晚上看到月亮从云里冒出来。他开怀大笑。寺院周围的村民们我该说多远呢?差不多方圆十里之内都听到他的笑声。村民们惊讶着声音来自何方。他们一路寻找,来到了禅寺。那时他们才发现昨晚的笑声是禅师看到月亮,而发出的。图画画的就是那一幕。不论一个人笑得多么大声, 声音也传不了一里远。但是当一个悟禅之人大笑, 它震撼乾坤何止十里,五里,二十里。那种情形,便是自由及自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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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这本禅与心理分析之源起, 是一九五七年八月在墨西哥一次座谈会,这个座谈会为期一周,是有墨西哥国立大学心理分析学系所赞助。

    任何心理学家,即使只不过在二十年前,当他发现他的同事们对一种象禅宗这样的“神秘”宗教体系感到兴趣时,都会极为静气或者震惊。但是如果他知道大部分参加此次座谈的人,不但对这个神秘的宗教感兴趣,而且深为关心,则他必将更为惊奇。这些人,在铜铃木大拙博士及其理念相处一周后,从最低限度说,也受到非常清新与激发性的影响。

    这一项改变,其原因本书将作说明特别是在我的文章中。把它们总归起来说,是在于心理分析理论的发展,是在于西方世界的智力与精神气象的变化,在于铃木大拙博士的贡献,他,由于他的著作,讲座,和他的人格,业已使西方世界对禅有所认识。

    我想参加这次座谈的美味认识,正像读这本书的人一样,对铃木大拙博士的著作多少有所知悉。但本书所发表的讲辞于铃木大拙博士其他的著作不同之处,在于此出特别讨论着心理学方面的问题,诸如无意识,自我等,并且,他的演讲所发表的对象,是一组少数的心里分析家与心理学家, 他们的关心与问题,在一个星期交谈讨论的时间,都曾向铃木博士提出。因此,我相信,这些讲座对于精神病学家、心理学家、和许多关心人性问题的有思想的人,一定有其特殊的价值,因为,尽管它们读起来并不“轻易”,却会使读者对禅宗有一种程度的了解,使他能够继续他自己对禅的认识。

    这本书中另两篇文章几乎无需说明。我唯一须提到的是, 虽则铃木博士与马亭诺博士的文章几乎完全保持座谈会时的原样,我的部分则完全修订过,在长度和内容上皆是如此。修订的原因主要是座谈会使然。对于禅宗的文字我以前虽有所知悉,但座谈会所给我的激发以及随后的思考,导致内容相当的扩充,以及理念上相当的修订。这不只就我对禅的领会方面是如此,并且就某些心理分析概念方面亦是如此,诸如,无意识之构成的问题,由无意识转入意识的问题,以及心理分析治疗的目的之问题。

 

E. 佛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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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  学  讲  座
 

一、东方与西方

 

    西方许多深湛的思想家,都从他特定的观点讨论过这个历史悠久的题材“东方与西方”,但是就我所知,东方的作家以东方人的身份来表示他们观点的,相较之下为数不多。这件事情使我选了现在这个题目,作为初步的讲题。

    芭蕉(1644-1694)是十七世纪日本一位伟大的诗人,有一次他写了一首十七音节的诗, 这种诗叫俳句。如果我们把他翻译成英文似乎是这样的:

When I look carefully

I see the nazuna blooming

By the hedge!

 

よく見れば

萕花咲く

垣根かな!

当我细细看

啊,一颗萕花

开在篱墙边!

 

    这很象是芭蕉在一条乡村道路上散步,那时他注意到有个什么东西几乎是被篱墙挡住了。于是他走近一些,仔细看了看,发现它不过是一枝野生的花,很不引人注目,而且通常也总是被路人忽略的。这是一个平凡的事实,在诗里边描绘着,而没有带着任何特别的诗情, 除非是在最后两个音节中, 这两个音节,日文念做kana。这个感叹词通常是跟一个名词或形容词祸副词连在一起,来表示某种羡慕或赞美或忧伤或喜悦的情感,往往很可以用英文中的感叹号来表示。在现在这一首俳句中,整首诗就以这个感叹号为结束。

    贯穿在这十七个音节,而以感叹号为结束的的这首诗,其中的情感对于那些不懂日文的人是很难说明的。但我要尽量是试试看。这位诗人可能不同意我的结实,但是只要我们知道至少会有一两个人,以我所了解的方式去了解这首诗,那也就没有多大关系了。

    最先得说明的,芭蕉是以为自然诗人,正如大部分东方诗人然。他们爱自然爱得如此深切,以致他们觉得同自然是一体的,他们感觉到自然的血脉中所跳动的每个脉搏。大部分西方人则易于把他们自己同自然疏离。他们认为人同自然除了与欲望有关的方面之外,没有什么相同之处,自然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人利用而已。但对东方人来说,他们同自然确是非常密切的。当芭蕉在那偏远的乡村道路上,陈旧破损的篱墙边,发现了这一枝不显目的、几乎被人忽视的野草,开放着那花朵时,他就激起了这个情感;这朵小花是如此纯朴,如此不矫作,没有一点想引人注意的意念。然而,当你看它的时候,它是多么温柔,多么充满了圣洁的荣华,要比所罗门的荣华更为灿烂!正是它的谦卑、它的含蓄的美,唤起了人真诚的赞叹。这位诗人在每一片花瓣上都见到生命或存在的最深神秘。芭蕉可能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但是我可以确定,在那个时候他心里跳动的一种情感,颇为近似与基督徒所称为的神圣之爱,这种爱深至宇宙生命的最深深渊。

    喜马拉雅山脉可以激起庄严的敬畏,太平洋的波涛可以引起人的无限之感。但是当一个人的心灵诗意的、或神秘的、或宗教性的张开,他就像芭蕉一样,觉得在每一片野草的叶子上都有着一种真正超乎所有贪欲的、卑下的人类情感的东西,这个东西将人提升到一个领域,这个领域的光华犹如境界然。在这种情况中,庞大壮丽是与之无关的。在这一方面,这位日本诗人有起特殊的秉赋,在微小的事物上发现伟大,而超乎所有数与量的尺度。

    这是东方。现在让我看看,在相似的情况下,西方所提供的例子。我选了但尼生。他可能不是一个典型的西方诗人,可以举出来同远东诗人像较的。但是下面这一首短诗,却与芭蕉的十分相似。他的诗如下:

Flower in the crannied wall,

I pluck you out of the crannies;

Hold you here, root and all, in my hand,

Little flower-but if I could understand

What you are, root and all ,and all in all,

I should know shat God and man is .

 

墙上的花,

我把你从裂缝中拔下;

我在掌中,拿到此处,连根带花,

小小的花,如果我能了解你是什么,

一切一切,连根带花,

我就能够知道神是什么,人是什么。

 

   在这一首诗中,有两点是我想提醒各位留意的:

1.  但尼生把花拔下,握在他的手中,“连根带花”,而看着它,或许是有意的看者它。很可

能他同芭蕉在路边篱墙下发现一枝荠花时,有着近似的情感。但是两个诗人不同的地方在于,芭蕉并不把花拔下来。他只是看它。他沉湎在默想中。他在心中感觉到某种东西,但是他并不把它表示出来。他只让一个惊叹号来说他想说的一切。因为他无话可说,他的感觉是太丰富深沉了,而他没有愿望去把它概念化。

 至于但尼生,他则是活动的与分析性的。他先把花从它所生长的地方拔下来。他把它从

它相属的土地分离。同那位东方诗人十分不同的饿,他并不让花自己去过它的生活。他一定要把它从墙的裂缝中拔下来,“连根带花”,而这意味着植物一定会死。显然他并不愿顾到花的生命目的;他的好奇心必须满足。就如同某些医学家一样,他要把花活体解剖。芭蕉却甚至未曾碰到那荠花,他只是看着它,他“细细”看着它——这是他全部所做的。他是全然不活动的,这与但尼生的活动性是一个很好的对比。

 在此我特别愿意提到这一点,并且,以后还会有机会再提到它。东方是沉默的,而西方

则滔滔善辩。但东方的沉默并不就是意谓着黯哑和无言无语。沉默在许多情况中是与多言一般善辩的。西方喜欢语言表现。不仅如此,西方还把语言文字变为血肉,并使得这个血肉在它的艺术和宗教上变得过为显著,或者无宁说过为浓艳、淫逸。

2.  但尼生下一步做的是什么?看着拔下来的花,这朵花很可能已经在开始枯萎;他在自己

心里提出这个问题,“我了解你吗?”芭蕉却根本不是好追根问底的。他感觉到他那朵卑微的荠花中所启示的一切神秘——那深深的深入所有的存在之渊源的神秘,他沉醉在这种情感中,而以一种无可说的,无可闻的呼喊喊出来。

    与此相反,但尼生则继续他的智力行为:“如果我能了解你是什么,我就能够知道神是什么,人是什么。”他之诉诸理解,是西方典型的行为。芭蕉接受,但尼生排斥。但尼生个人的人格是同花站开的,同“神和人”站开的。他既没有把自己和神相认同,也没有和自然相认同。他总是同他们分开的。他的理解是今日人们所称之为的“科学客观的”理解。芭蕉则是彻底“主观的“。(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用词,因为主观总是被认做和客观相对立的,我的“主观”一词则是我想称之为的“绝对主观”的东西。)芭蕉即是处在这种“绝对主观”中,在其中芭蕉看到荠花,而荠花看到芭蕉。在此处并不是所谓移情、或共鸣、或两者之融合。

    芭蕉说“细细看”(在日语中念做“Yoku mireba”)。细细这两个字意含着芭蕉在此处已不再是一个观望者,而是花变得意识到它自己,而菁菁的,滔滔的表白它自己。而花的这种静默的雄辩或雄辩的静默,在芭蕉的十七个音节中回响着。这其中有着多么深邃的情感,有着多么神秘的言辞,或者甚至何等的“绝对主观性”哲学,也只有那真正完全体会过这些的人才能领会。

     但尼生,就我所见,第一点,他没有情感的深度;他全然是智力的、典型的西方心态。他是理性主义的代表。他一定得说一些什么,他一定得把他的具体经验抽象化或智性化。他一定要从感觉的领域出来,到智性的领域,他一定得把生活与感受置于一套分析之下,以满足西方追根究底的精神。

     我选了这两个诗人,芭蕉和但尼生,作为趋近事实的两种基本态度之代表。芭蕉代表东方,但尼生代表西方。当我们把他们做比较时,我们发现两人各自表明了他们的传统北京,依照这个北京,西方的心灵是:分析的、分辨的、分别的、归纳的、个体化的、智化的、客观的、科学的、普遍化的、概念化的、体系的、非人性的、合法化的、组织化的、应用权利的、自我中心的、倾向与于把自己的意志加在他人他物身上等等。与这些西方的特点相对,东方的特点则可以述之如下:综合的、整体化的、合一的、不区分的、演绎的、非体系的、独断的、直观的(或者宁可说是情意的)、非推论的、主观的、精神上个体化的、而社会上则是群体心理的等等。

     如果要把西方与东方的这些特点用个人来象征,则我必须提到老子(西元前四世纪)——一位中国古代的伟大思想家。我把他人做是东方的代表,而他所称为的“民”则可以代表西方。当我将“民”用之于形容西方,我并没有这位老哲学家用这个字时所含有的贬抑意义。

     老子也把他自己描绘为类似一个愚者。看起来就好似他什么也不知道,对什么事情也不感无觉。在这个功利世界中,他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他几乎是无话可说的。然而却有着一些什么,使他和一个无知的呆子不大相同,他只是外表上像一个呆子。

     西方人则与此相反,他有一直锐利的、看穿一切的眼睛,深深嵌在眼窝里,像翱翔在高空的老鹰一样,侦察着外在的世界。(事实上鹰是某个西方国家的国徽。)然后是他的高鼻子,他的薄嘴唇,他的整个面部表情——所有这些都显示着高度发达的智力,以及行动的标准。这种标准状态可以比之于狮子。事实上,狮子和老鹰是西方的象征。

     西元前三世纪的庄子,有一个关于混沌的故事。混沌的朋友们受了他很多的恩惠,而希望报答他。他们就互相商量而得到一个结论。他们留意到混沌没有官觉器官,来分辨外在的世界。有一天他们给他镶眼睛,第二天又给他镶了鼻子,这样一个星期之内,他们把他变成了像他们自己一样的有感觉的人。当他们为了自己的成功而互相庆祝的时候,混沌却死了。

     东方是混沌,西方则是那些好意的、感恩的、却不知当与不当的朋友。

     在许多方面,东方人无疑都显得黯哑而愚笨,因为东方人不是如此善于分辨和证明的,而且没有显示出如此之多明白的可见的智力。他们是混沌的,而显得冷漠。但是他们知道,如果没有这种智力上的混沌性格,他们的智力本身是不能够在人道方式的共同生活中,具有这么大的用途的。各个个体若不是把他们自身同无限相关,就不能够和谐而和平的在一起工作;这个无限,事实上是在每个有限的个体之下作为其基础的。智力属于头脑,它的工作较为令人注目,并且它可以完成很多事物,而混沌则在所有表面的动荡之下保持沉默与安静。他的真正意义从未浮现出来,让各个份子得以认知。

      科学头脑的西方人,把他们的智力应用在他们各式各样的玩意上,来提高生活水准,并省却他们所认为不必要的劳力或贱役。因此,他们努力“开发”他们所能够接近的自然资源。东方人呢,则不在意去做各式各样的手工或下贱工作,他们显然的满足于“为开发的”文明状态,他们不喜欢做机械头脑的人,不惜换把自己变成机械的奴隶。对于工作的喜爱或许是东方人的特点。庄子一则关于农夫的故事,在许多方面有其高度的意义,尽管故事中所讲的事情是发生在两千年以前的中国。

    庄子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他务须得到比现在更多的研究。中国人不像印度人那样思辩,因之易于混事了他们自己的思想家。在中国的文人中,庄子的文体虽然最被推崇,他的思想却未得到所应得的评价。对那个时代流行着的故事,他是一个很好的收集者和记述者。然而,很可能他也发明了许多故事,来说明他的人生观。下面的一个故事,生动的描绘出庄子的工作哲学,那是一个农夫拒绝用桔杆并从井里提水的故事。

    一个农夫挖了一口井,要用来灌田。他用一个桶从井里提水,就像大部分古代人一样。一个路人走过,说,“你为什么不用桔杆?那是比较省力的,而且能够做比较多的工作”。农夫说,“我知道它省力,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才不用它。我所怕的是用这样一个巧机关,人的心会变得像机械。机巧使人散漫怠惰。”

    西方人常常惊奇为什么中国人没有发展更多的科学和机器。他们说,很奇怪的,因为中国人曾经有过许多的发明与发现,诸如磁铁、火柴、轮子、纸、还有其他许多东西。主要的原因是,中国人以及其他亚洲人喜爱为了生活而生活,而不想把它变成完成完成另外某些事情的手段,因为这样会把生活转入一个完全不同的航道。他们喜欢工作,是为了工作自身,尽管从客观上来说,工作意味着完成做某件事。但是,当工作的时候,他们享受着工作,而并不急急忙忙想把它完成。机械设计比手工要远为有效,并且完成得更快。但机械是非人性的、非创造性的,而因之没有意义。

    机械化作用意味着智化作用,而由于智力最主要是讲求功利的,因此在机械中没有精神上的美感或伦理精神。使得庄子故事中的农夫不要机巧心灵,其原因就在此处。机器催促人把工作完成,而达到外在客观的目的。事实上机器就是为这个目的而造。工作或劳力除了是一种手段之外,其本身不再有任何价值。这就是说,这样的生活丧失了它的创造性,而变成了工具,人则变成了制造货物的机器。哲学家们谈论着人的意义;但是在欧文们现在高度工业化和机械化的时代,机械已变成了一切,而人几乎完全降低到奴隶身份。这个,我乡,正式庄子所惧怕的。当然我们不能把工业的轮子转回到原始手工业时代。但是,我们却很应该留意到手的意义,以及现代生活中的机械化作用所产生的弊病,现代生活中的这种机械作用过分注重智力,而以整个生活作为代价。

     东方就说到此处。现在略说几句关于西方的话。丹尼斯..卢基蒙在他的人类的西方探索一书中,认为“人和机器”是西方文化两个主要特征。这是很有意义的,因为人和机械是两个相互冲突的概念,而西方则坚苦的奋斗着要达成两者的和谐。我不知道西方人这样做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我知识想说一说这两个相异的理念,如何影响着现在西方人的心灵。值得留意的是,机械同庄子的工作哲学或劳力哲学相对,而西方个人自由和和责任的历年,则与东方的绝对自由背道而驰。我不想在这里做详细说明。我只想把西方现在所面临的或因之痛苦的诸种冲突,做提纲式的说明:

1.人同机械成了一种冲突,而由于这种冲突,西方经历着巨大的心理紧张,这在它的现在生活中各个不同的方向表现出来。

2.人意含着个人性,个人责任,而机械则是智力作用、抽象作用、一般化作用、整体化作用、群体化生活的产品。

3.从客观上或智力上或就机巧心灵来讲,个人责任是没有意义的。就逻辑意义来说,责任与自由相关,但在逻辑中并没有自由,因为每一件事情都是被三段论法的严格规律所控制的。

4.更且,人是生物,受生物学的律例所统治。遗传是事实,而没有人可以改变它。我之生下来并不是出于我的自由意志。父母生我也不是由于他们的自由意志。计划生育就事实来讲是没有意义的。

5.自由是另一个无聊的理念。我过着社会性的生活,生活在群体里,而后者限制着我所有的行动,不论是心灵的或是肉体的。即使当我独处,我仍旧完全不自由。我有着各种冲动,它们并不是总在我的控制之下。有些冲动违背着我的意思,使我去做某些行动。只要我们居住在这个受限制的世界,我们就根本谈不到自由,或做我们愿望的事情。甚至于这个愿望也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6.人可以谈论自由,但是机械却处处限制他,因为谈论并不能越出谈论的范围。西方人一开始就是受拘限和禁止的。他的自发性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机械的自发性。机械没有创造性;它运作,只是由于或依照放进它里边的某种东西,使得它的运作成为可能。它从不以“人”的身份而行动。

7.人唯有当他不再是一个人才能自由。当他否定自己并融入整体,他才是自由的。更确切的说,当他是自己而又不是自己时,他才是自由的。只有当一个人彻底了解这个看来显然的矛盾,他才有资格谈论自由或责任或自发性。比如说,某些西方人,特别是某些心理分析专家,所谈论的自发性,不多不少正是幼童的或动物的自发性;而不是充分成熟的人之自发性。

8.机械、心理学上的行为主义、条件反映、共产主义、人工受胎、诸种诸样的自动机化作用、活体解剖、氢弹——所有这些都是密切相连的,而铸造一个紧密焊接的固体逻辑锁链。

9.西方致力于变圆为方。东方则致力于使圆等于方。对于禅来说,圆是圆,方是方,而同时方是圆,圆是方。

10.自由是一个主观的词意,不能被客观的加以解释。当我们试着那样做,我们就一定会陷入缠不清的矛盾中。因此,我说,在重重环绕着我们的种种限制所构成的客观世界中来谈论自由,一无意义。

11.在西方,“是”是“是”,“否”是“否”;“是”永远不可以是“否”,反之亦然。东方则使“是”滑入“否”,在“是”与“否”之间,没有严谨而生硬的区分。这在生命的本性中即是如此的。逻辑是人造的,用来协助功利性质的活动。

12.当西方认识到这一件事实,并且无法把某些物理现象解释开的时候,它就发明了饿一些诸如物理学上的补充原理,或不确定原理。然而,不论它多么能够创造一个概念又一个概念,它都不能够括尽存在的诸种事实。

13.此处我们所要讨论的并不关涉到宗教,但做如下的简短比较,仍旧不是无趣的:基督教——这西方的宗教——所论说的是道,肉身,和道成肉身,以及风雨般的无常世事。东方的宗教则致力于肉身成道,无言,一心不乱,永久的平和。就禅来说,道成肉身就是肉身成道;沉默彻响如雷,道是非道,肉身是非肉身;此时此地等于空与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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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禅中的无意识

 

   “无意识”一词,我所指的含意,可能和心理分析家不同,我必须把我的立场解释一下。第一 对无意识的问题我所采取的是什么态度呢?假如我可以用“无意识”这个词,我得说,我的“无意识”是“后科学的”或者“前科学的”。你们各位都是科学家 ,而我是一个禅者,我的态度是“前科学的”——有时我怕甚至是“反科学的”。“前科学的”不是一个恰当的用词,但它似乎表达了我所希望要它表达的。“后科学的”也不算坏,因为禅是在科学或智化作用占据了整个人类研讨领域一段时期之后,发展起来的;而禅要求我们,在无条件的把人类活动整个领域交给科学全权统治之前,我们得停下脚步,在自己心里反省,看看事物是否像它们所当的样子完好无病。

    在对于实物的研究上,科学的方法从所谓的客观观点来看一个物体(对象)。譬如说,设如这张桌子上的一朵花是科学研究的对象。科学家们会把她施诸各种各类的分析,植物学的、化学的、物理学的,等等;并把他们从各自研究角度,所得关于花的知识告诉我们,并且说,对于话的研究已经尽了,不再有其他事情可述——除非是在其他研究中,偶然还有新的发现。

     因此,科学对于实体的研究之主要特征,是去描绘一个物体,是谈论关于它的种种,是围着它转,是把吸引我们的感官智力的任何东西抓住,并把它从物体本身抽离出来,而当所有这些都被认为已经完成,再把所有这些由分析而来的抽象所得物加以综合,而把其结果认做是物体本身。

     但这个问题仍旧存在:“那整个物体真正被罩在网里了吗?”我要说,“断然没有!”因为我们以为我们所捉住的哪个物体,只不过是种种抽象之总和,而不是物体本身。就实际而功利的目的而言,所有这些所谓的科学抽象物,似乎已经足足有余。但是,那所谓的物体却根本不在此处。当我们把网拉上俩,我们发现某些东西业已从景致的网缝中流失。

     然而对于实体还有另外一种趋近的方法,是先于科学的,或者是后于科学的。我称它为禅的趋近法。

1

     禅的趋近法,是直接进入物体本身,而可以说是从它里边来看它。去认知这朵花乃是变成这朵花,去享受阳光以及雨泽。当我这样做,花就对我说话,而我知道了它所有的秘密,它所有的喜悦,所有的痛苦;这就是说,我知道了在它之内所脉动着的全部生命。不只如此,伴同着我对这朵花的“知识”,我知道了宇宙所有的秘密,而在其中也包括了我的自我的秘密,这个秘密到现在为止,一直逃开了我所有的追求,这是因为我把自己分成为两个,追求者与被追求者,物体与影子,何怪我永远未能抓住我的自我,而这种游戏又是何等耗尽心力!

     然而,现在由于对我的认知,我知道了我的自我。这即是说,由于我把自己失却在花中,我知道了花以及我的自我。

     我把这种对实体的趋近法称为禅的方法,是前科学的,或者甚至是反科学的方法。

     这种认知实体或看实体的方法,也可以称之为意志的或创造性的方法。科学的方法是把物体屠杀,把尸体分解,然后再把各部分合并,由此想把原来活活的生命重造出来,而这实际是完全不可能的;禅的方法则是把生命按它所生活的样子来感受,而不是把它劈成碎片,再企图用智力的方法拼合出它的生命,或者用抽象的方法把破碎的片段粘在一起。禅的方式是把生命保存为生命,不用外科手术刀去触及它。禅的诗人唱着:

     她的骨骼未被撼摇,

     无需施朱,无需敷粉,

     她就是她,多么奇妙!

    科学所处理的是抽象物,在其中没有活动。禅则把自己投入创造的渊源中,而饮取其中所含蕴的一起生命。 这个渊源乃是禅的无意识。然而,花并无意识于它自己。是我把它从无意识唤醒。当但尼生把它从墙的裂缝中拔下,他便失去了它。芭蕉,当细细看着野篱墙边那羞涩开放着的荠花,就得到了它。我无法说明,那无意识确当是在何处。是在我里面?还是在话里面?或许,当我问“何处”,它何处都不在。设若如此,让我就在里面,而什么都不说。

    科学家谋杀,艺术家重创。设若如此,让我就在里边,什么都不说。因此他用画布画笔与颜料,来试图从他的无意识中创造出来。当这个无意识真挚而诚实的将自己同宇宙无意识相认同,艺术家的创作便是真挚的。他真真实实的创造了某种东西,他的作品不是任何东西的抄袭;它是因自己而存在的。他画一朵花,而设若这朵花是从他的无意识中开放出来,它就是一朵新的花,而不是一个自然的仿本。

    某一位禅寺的住持,想把法殿的天花板画一条龙。他请一位知名的画家担任这份工作。后者答应了饿,但抱怨说他从未看过真正的龙,即使真正有过这种东西。住持说,“不要在意有没有看过这种东西。你自己变成一个,你自己变成一条活生生的龙,并把它画出来。不要照着陈腔烂调的方式。”

    画家说,“我怎么能变成一条龙呢?”住持回答,“你回到你的屋子去,把你的心意集中在上面。你觉得非画不可的时间将会到来。那时,就是你变成了龙,而龙催促着你,为它赋形。”

    这位艺术家遵照住持的话,经过几个月的坚持努力,而变得有信心,因为他在他的无意识中,见到了自己化身为龙。其结果就是我们今日见之于京都庙心寺法殿的天花板上的龙。

    顺便我要提到以为中国画家关于龙的故事。这位画家想画一条龙,但是由于从未看过活龙,就盼望着有这么一个机会。有一天,一条真正的龙从窗子探头进来,说,“我来了,画我吧!”这位画家如此震惊于这个未曾预料的访客,以致于昏倒,而未能好好看它。他未能画出一条活生生的龙。

    知识看是不够的。艺术家必须进入物体之内,从里面去感觉它,并自己去过它的生活。梭罗被认做是比值业的自然学家更好的自然学家。歌德亦复如是。他们认识自然,正是因为他们能够用自己的生命去过它的生活。科学家则用客观的方式来对待它,即是用肤浅的方式。“我和你”可能完全正确,但事实上,我们却不能说这句话,因为当我说这句话时,“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二元论必须以某种非二元论的东西做为其基础,否则,就不能维持。

    科学靠二元论而繁盛;因此,科学家们意图把一切都化减为量的单位。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发明在种种的机械器具。工艺学乃是现代文明的主调。任何东西,只要他们不能把它们化减为量,就把它视为非科学或前科学的,而加以摈弃。他们设置了一套规律,而凡是溜出了这些规律之掌握的,他们就自然把它弃之一旁,认做是不属于他们研究的范围。他们的网不论是何等精密,但由于它们是网,某些东西就必然会溜失,而这些东西因之就不能用任何方式来测量。量必然是无尽的,而科学终要有一日承认,要掌握实体,它是无能为力的。无意识是科学研究的领域之外的。因之,科学家们所能做的一切,乃是指出这一个领域的存在而已。而这也足够科学去忙碌了。

    无意识是一种得去感觉的东西——所言感觉,不是一般而言的意义,而是以我所要称之为最原始或最基本的意义。这可能需要解释。当我们说,“我觉得这张桌子硬”,或“我觉得冷”,这类感觉是属于感官领域的,同听或看之类的感觉有所分别。当我们说,“我觉得寂寞”,或“我觉得高兴”时,就更为有整体意义,内在意义,然而,仍旧属于相对的意识领域。但对无意识的知觉则是远为更基本,更初始,指向“无名”时代,那时,意识尚未丛我们所称为混沌状态的自然觉醒。然而,自然并非混沌状态,因为任何混沌状态的事物,都不能存在。它只是一个概念,赋与那拒绝用一般的尺度来衡量的领域。自然是混沌的,其意义为,它是无限的可能性之储藏所。从这一个混沌中所发展出来的意识,是肤浅的东西,只能触及实体的边缘。我们的意识,只不过是遍布地球的汪洋中一个漂浮的渺小的岛屿。 然而,是经由这个小岛,我们才能够看出去,看到那无限延伸的无意识本身;对于它,我们所能具有的一切,乃是对它的感觉。但是这个感觉却非小事,因为是由这个感觉,我们才认识到我们这片段的存在具有其充分的意义,而由之我们可以确定,我们并不是白活一场。科学,由其本性使然,从不能给予我们完全的安全与无畏之感,这种感觉是由我们对无意识的感受而来。

     我们不能希望所有的人都成为科学家,但是我们却生而具有如此的病夫,以致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艺术家——当然不是特殊领域的艺术家,诸如画家、雕刻家、音乐家、诗人等等,而是生活的艺术家,这个行业,生活的饿艺术家,听起来可能新奇而相当奇怪,但是,事实上我们却生来都是生活的艺术家,而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我们大部分人都失于成为这样的艺术家,而其结果,是我们把生活搞得一团糟,问,“生命是什么意义?”“我们岂不是面对着空白的虚无吗?”“当我们活了七八十岁,甚至九十几岁以后,我们又到哪里去呢?谁也不止到。”等等,我听说, 大部分的现代男女都为了这个原因而患有精神病态。但是禅者可以告诉他们,他们所有这些人都忘了他们是生而为艺术家,是生活的创造性的艺术家,而一旦他们发现了这个事实与真理,他们将会从他们的饿苦恼中解脱出来——不论这个苦恼他们称之为精神官能症,或精神病,或其他任何名目。

2

做一个生活的艺术家是什么意义?

任何种类的艺术家,就我们所知,必须用某种工具来表达他们自己,并用某种形式来证明他们的创造性。雕刻家必须有石头或木头或泥土,以及雕刀,或某些其他的工具,来把他自己的历年刻画在材料上。但是一个生活的艺术家却无需走出他自己之外。所有的材料所有的工具以及一般所需要的所有技巧,他都是生而具有,甚至在父母生他以前他已具有。你们会惊奇的说,这太奇怪了,这太出乎寻常了,但是,要你们略想片刻,我可以确定,你们必然明了我的意思。如果不能,我愿意明明白白告诉各位:我们大家所共同具有的这个身体,这个肉体的身体,就是材料,相当于画家的画布,雕刻家的石头,木头或泥土,音乐家的小提琴或笛子,或歌唱家的音带。而所有连接在身体上的部分,如手、脚、侗体、头、内脏、神经、细胞、思想、情感、感觉——事实上,凡构成整个人的所有部分——都既是材料,又是工具,让人把他的创造天才表现为行动以及所有形式的行为;事实上,是表现为生命本身。就这样一个人而言,他的生活反映出他从无意识的无尽泉源所创造出的没一个意象。就这样的人而言,他每一个行为都表现了原本性,创造性,表现了他活泼泼的人格。在其中,没有因袭,没有妥协,没有受禁止的动机。他知识如其所好的那样行动着,他的行动像风那样随意飘着,他没有拘囚于片面的、有限的、受限制的、自我中心的存在之自我。他已经从这个监牢中走了出来。唐代一位伟大的禅师说:“当一个人是他自己的主人,则不管他身居何处,他都忠实于自己而行为。”这样一个人乃是我所称之为的真正生活的艺术家。

 他的自我已经触及到那无意识,那无限的可能性之渊源。他是“自由自在的”,他是“无心的”,如圣奥古斯丁所说“爱上帝,并做你想做的。”这同十七世纪的日本禅师至道无难的一首和歌相合:当我们活着,做一个死人,彻底死去;然后如愿而行,一切尽善。

 爱上帝,是要没有自我,没有心,是要变成死人,是从受压抑的意识动机中解脱出来。这个人的“早安”,没有任何人性的利益成分。他只是打招呼而已。他饿了,就吃。从浮面上看来,他是一个自然人,直接从自然而来,没有现代文化人的种种复杂意识形态。但他的内在生活是何等丰富,因为他是同广大的无意识直接连通的。

我不知把这种无意识称做宇宙无意识是否确当。我之喜欢如此称谓它,是因为我们通常称之为意识的相对领域,在某处没入未知境,而这个未知境,一旦我们认知,就进入通常意识,并把后者之中的一切错综复杂的缔结,处理得泰然有序,这些缔结原是以不同的程度折磨这我们的。如此,这未知境同我们的心灵是连接在一起的,并且,就此而言,未知境和心灵一定有某种相同的本性,含蕴着相互的沟通。我们可以如此说,我们有限的诚意,由于我们知道它的限界,把我们导致种种的忧虑、恐惧、不安。但是,一旦我们认知我们的意识是从另外某种东西源出,而这种东西虽然不能被我们以认知一般相对事物的方式来认知,却与我们是密切相关的,我们就免除了种种形式的紧张,并且能彻底安于我们自己及一般世界。这种未知境,我们不可以称之为宇宙无意识或无限创造之渊源吗?由此渊源,不仅各种艺术家孕育他们的灵感,即使我们一般人,也各以他自己的禀赋,把生活化做真诚的艺术。

把日常生活变为艺术,可以由下面一个故事得到某种程度的说明。第八世纪的道悟,是唐朝的一位伟大的禅师。他有一位年轻的弟子,想向他学禅。他伺奉了师父异端时期,但并没有受到特别的教训。有一天,他对师父说:“我跟随你已经有一段时期了,但未曾听你为我指示心要,为什么呢?”师父说:“自从你来到此间,我没有一时一刻不为你指示心要。”弟子回答说:“请告诉我是什么呢?”“你送茶来,我接,你送饭来,我受,你行礼时,我点头,我何处没有指示你心要呢?”听了之后,笛子低下头来思考师父话中的意义,这时师父说:“你一开始思考它,它就不在那里了。你必须立刻看到它,不用推理,不用犹豫。”“见则直下便见,凝思即差。”这个话使得笛子悟见了禅的真理。

只再说一点,禅的真理是一种把单调乏味的生活,索然的平凡生命,变成为一种艺术的、充满真实内在创造的真理。

在所有这些里面,都有着某种早于科学研究的东西,有着某种科学的网所不能打捞的东西。

在禅意义中的无意识,无疑是神秘的、未知的,而因此是非科学的,或前科学的。但这并不意谓它是我们的意识所不能达到,或某种我们与之无关的东西,事实上,正好相反,它是与我们最密切的东西,而正由于这样的密切,我们就很难掌握它,正如眼睛不能看到它自己。因此,要意识到无意识,需要意识方面的特殊训练。

就发生的原因而言,意识是在进化的过程中某短视件,从无意识觉醒的。大自然按照它自己的路途运行,并未意识到它自己,而有意识的人则从它而生。意识是一种跃起,但这个跃起并不意味脱节。因为意识是同无意识经常而不断的交通着。确实,没有后者,前者就能不能发生作用,它会丧失它运做的基础。这乃是何以禅宗宣称道是“平常心”。在禅宗而言,道当然意味着无意识,而这是在所有时间中都在我们的意识中作用着的。下面一段回答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关于禅的无意识:当一位和尚问一位禅师,什么是“平常心”,他回答说“饿了吃;困了睡。”

我可以确定你们会问,“如果这就是你们禅宗所讲的无意识,把它当作高度神秘的东西,当做人性生活中最高的价值,当作使人变化的东西,我们不得不怀疑他。所有这些‘无意识’的行为,都老早按照精神经济学原理,交付给我们意识中的本能反射领域。我们倒很认为无意识应该跟心灵的更高功能相关,特别是,比如说,就剑术而言,是要经过长年训练才能得到那些功能。至于这些反射行为,诸如吃、喝、睡觉等等,是低等动物和婴儿与我们共有的。禅当然不至于把它们当作充分成熟的人要在其中寻求意义的东西。”

让我们看看,在“本能的“无意识”与“训练的”无意识之间是否有根本的不同。

盘(王圭)禅师是现在日本的禅宗大师之一,常常讲授关于不生的道理。为了证明他的理念,他常常指出我们的日常经验,诸如听鸟啼,看花开等等,都是由于我们之中的不生才得经历到。他结论说,不管是何种开悟,都必须以这个经验为基础。

从浮面上来看,这似乎指谓我们的感觉领域和高度形而上学的不生之同一。就一种意义而言,这是不错的,但就另一意义而言,却是错误的。因为,盘(王圭)的不生是一切事物的根源,而不仅包括我们日常经验的感觉领域,而且包括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实体,而充满了宇宙十方。我们的“平常心”,或我们的日常经验,或我们的本能行为,就以它们本身而观,是没有特别价值与意义的。只有当它们和那不生,或我所称谓的宇宙无意识相涉时,才有意义。因为不生是一切创造的可能性之源头。因之,当我们在吃时,不是我们在吃,而是不生在吃;当我们倦了,睡觉,不是我们在睡,而是不生。

就以无意识是一种本能性的东西而言,它并未越出动物或婴儿的无意识。但这并不是成熟的人之无意识。后者的无意识是受过训练的无意识,在其中,他从婴儿期所经理的一切意识经验,都被并入,而构成他的整个生命。由于这个原因,一个剑士,当拿起他的刀剑,他的剑艺,以及他对于整个处境的意识,都退入背景,而他受过训练的无意识,开始以最充份的程度,演出它的角色。剑之使用于此犹似其本身具有一个灵魂。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就以同感官领域相关而言,无意识是生命的长期宇宙性进化史之结果。并且是兽类与婴儿所共同具有的,但是当智力开始发展,当我们开始成长,感官领域被智力所侵入,而感会经验的纯朴于焉消失。当我们笑,已经不只是在笑;另有某些东西加了上去。我们吃东西时,并不像我们幼儿时一般,吃混入了智性。而由于我们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种智力的侵入,或智力的混淆,单纯的生物行为就被自我中心的利益所污染。这意谓现在有一个闯入者闯进无意识,而后者不能再直接进入意识的领域,而原先交付给生物本能作用的那些行为,现在变成了由意识和智力来指导的行为。

    这一种改变,乃是圣经用语中听谓的“纯洁”之丧失,或“知识”之获得。在禅宗和佛教,把它称为“情染”(烦恼),或者“被智性所统御—的意识心之干扰”(被分别识所干扰的心作用)。若此,禅要求成熟的人,将这种感染清除,并且也将自己摆脱知性意识的干扰——这是说,设若他真诚希望实现一种自由而自发的生活,使得恐惧、焦虑,或不安等等情感寻不到空隙去攻击他。当这种解脱发生,就是我们所谓“受过训练的”无意识,在意识的领域中运作。而如此,我们也就知道盘珪禅师的“不生”或中国禅宗的“平常心”是什么。

3

    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听听泽庵和尚对他的武士弟子柳生但马守的教训。

    泽庵的教训,主要的重点是要把心永远保持“流动”状态,因为他说,当心停滞在任何处所 ,就意谓着这个流被打断,而正是这种打断,是对于心的健康有害的。以武士而言,其意义乃是死。烦恼的污点涂黑了人类般若的智镜,而智力的思考阻碍了它本然的活动。这般若的智慧泽庵和尚称之为“不动智”——是我们内在与外在所有的活动之指导者,而当它被阻碍,则意识心就粘滞,而剑就不再听从那“不动的智慧”——这等于我们所说的无意识——之本然、自由、自发的指挥活动,而开始服从由意识所获得的技巧。般若是不动的动者,它无意识的运作于意识领域。

   当武士站在他的对手前面,他并不想到他的对手,也不想到他自己,也不想到对方剑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持着他的剑,忘却了所有技巧,实际只是遵从着无意识的指导。他已经将他自己做为使剑者的身份抹除。当他击剑,不是人在击剑,而是无意识的手中所持的剑在击。有些故事说,击剑者自己都并未察觉到他已把对方击倒——完全是无意识的。无意识的运作在许多情况中,完全是出乎奇迹。

    让我举一个例子:七武士。 

有一部日本电影,最近介绍给美国观众,其中有一幕是要考验应聘的武士之剑道的。这当然是虚构,但无疑,全是以历史事实为材料。主持事情的首领,设计了一个办法,来考验各人的剑道,他叫一个年轻的乡下人藏在门后,那是每个到此处应聘的人必须经过的地方。当一个武士正要越过这个门槛,那年轻人就拿棍子从门後突然向他袭击,而看这新来者如何行动。

    第一个被狠狠的打了一棍。他没有通过这一次测验。第二个躲开了袭击,并且回击了年轻。他被认为还不够好。第三个走到入口处停住了,他警告门后边的人,不要对这样一个充份熟习剑道的武士,玩弄这种卑下的诡计。因为这一个人郎使在实际上未曾侦察到那秘密的隐藏者之前,就已感觉出他的存在。这是由于在那些战乱的时期中,这个武士的长期经历所使然。如此他证明了是一个成功的候选者,去执行在这个乡村所要完成的任务。

    在封建时代的那些日子,武士在日常生活中,随时随地都必须警觉,他们这种对隐藏的敌人之察觉,似乎发展到极为有效的程度。这些武士们即使在睡觉时,都准备着遭遇未料的事件。

  我不知这种感觉是否可以称之为第六感,或一种精神感应术,而因之,是所谓的超心理学的题材。至少有一件事情是我愿意提及的,即是,剑道的哲学家们武士们所获得的这种感觉,认做是无意识的运作结果,这种无意识是当他到达了无我,无心状态时,所觉醒的。他们会说,当一个人受到最高程度的剑道训练,他就不再有一般的相对意识,他不再关怀到他是处于生与死的战斗中,而当这种训练发生效力,他的心就像一面镜子,对方心里的每一个动静都在其中反映出来,而他立刻知道如何攻击对方。(正确的说,这不是知识,而是无意识中发生的知觉。)他的剑向着对手移动,似乎机械式的,完全凭由自己,而对方发现无从防卫,因为剑就落在他完全没有设防的地方。因此,武士的无意识被认做是来自无我,同“天地之理”应合,而把与此理不合的任何事物击倒。武士的竞争或战斗,胜利并非属于最快,或最强,或最有技艺者,而是属于心纯洁而无我的人。   

    我们是否接受这种解释是另外一个问题,事实是,杰出的武士拥有我们所可以称之为的无意识,而这种心态,是当他不再意识到它的动作,而把一切都留给某种并非属于他的相对意识的东西时所达到的。我们把它称为某物或某人;因为它的存在及其性质是超乎通常意识的领域,我们对它无以名之,除非给它一个消极的名字,叫做X,或无意识。这个未知者或X,是非常扑朔的,而当它同意识以如此一种方式相关连,以致这个X取得了由意识所得到的所有技巧时,我们就把它称为无意识,并无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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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无意识性质如何呢?就最广的词意来说,它是否仍旧在心理学的范围之内?它是否同一切事物的渊源相连接,诸如天地之理,或同东方思想家们的本体论所提出的另外某种东西相连?或者我们是否可以像禅师们有时对它的称呼一样,称它为“大圆镜智”?

    下面是禅师泽庵与弟子柳生但马守的故事,这个故事对于前面所描绘的无意识可能不直接有关。原因之一是他并没有真正面临敌人,但是,当一个人经过了某种形式的训练,会发展出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超心理的功能,这件事情在心理学家也许并不是无意义的。我或许还应该说一句,柳生但马守的个案,并没有用科学方法去证明过。但在日本的武士纪录中,确实有过不少这样的例子,而即使在我们现代的经验中,也有理由让我们相信这种“精神感应性”的直觉之可能性,不过我必须重复说明,这一种的心理现象,同我前面所说的无意识或许并不相同。柳生但马守有一天在他的花园里,欣赏着盛放的樱花。他整个看来,完全沉缅在默想中。突然间,他感到后面有一股杀气。但马守转身,但是他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个童侍,是平常拿着主人的剑跟随他的。不能够断定杀气从何处发出。这件事使他极为困惑。因为在他经过长期的剑道训练之后,他已具有了一种第六感,可以用来立即侦察出杀气的所在。

    他立即回到他的屋子,想解决这个问题,后者使他极为困恼。因为以前当他察觉到杀气的存在时,总是立即就确定它是发自何处。他看来如此懊恼,以致他所有的侍从,都不敢走近他,去问究竟是什么事情。

    最后,一个老仆人过去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要不要他们做什么事。主人说,“没有,我没有不舒服,只是刚才我在花园里发生一件奇怪的事,超乎我的了解。现在我正在想这件事。”说着,把整个事情告诉了老仆人。

    当这件事传到侍从间,那个童侍就战战兢兢来到主人面前,谢罪说,“当我看到主人全心全意在欣赏樱花,我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主人的剑术尽管再好,如果现在我从后面突然袭击他,他恐怕还是不能防御自己吧。可能就是我这个念头,被主人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说完之后,就准备着接受主人的惩罚。

    这澄清了困扰但马守如此之深的整个秘密,而主人当然并不去惩罚这年轻的侍从。他因自己的预感没有错误甚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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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禅中的自我概念

 

    禅宗对于实体的趋近法,虽然可以界定为前科学的,有时却是反科学的,因为禅与科学所这寻的方向正好相反。这并不必然说禅是反科学的,而只是说,要了解禅,我们必须要采取另一种立场,而这个立场到现在为止,都被科学家们当做“非科学的”而加以忽视或抹杀。

    科学一致都是离心的,外向的,它们“客观的”看着它们取来做研究的物体。如此它们所采取的立场,乃是将物体同它们分开,保持距离,而从不想把它们自己同所研究的对象相认同。即使当它们为了自我省察而向内看,它们也小心的把内在的东西向外投射,如此使得它们自己同自己离异,于是乎,内在的东西并不属于它们自己。它们是彻底的惧怕变得“主观”。但我们必须记得,只要我们站在外边,我们就永远是局外者,而就为这个原因,我们就永不能得知物体本身,而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关于它——而这意谓我们永不能得知我们的真正自我是什么。因此,我们是永远不能预期科学家们可以达到自我,无论他们是何等渴望。无疑,关于它,他们可以说得很多很多,而这是他们所能做的一切。如此,禅劝诫我们,如果想真正得识自我,必须反转科学所追寻的方向。它主张,人类所应当关心研究的是人,而人在此处的意义是意谓自我,因为能够意识到自我的是人类而非兽类。男人或女人,不期望获得自我之知识的,我怕要经历另一个生死轮回。“知汝自己”乃是要知道你的自己“自我”。

    科学关于自我的知识,由于它将自己客观化,就不是真正的知识。科学的研究方向须得反转。自我需要从内在掌握,而不是从外在。这意谓自我不需走出自己之外,就可以知道自己。有些人会说,“这怎么可能?知识总是意含着二分法,知者与被知者。”我回答:“自我知识只有当主体与客体合一才可能,这是说,当科学研究终止,而把所有实验用的玩意儿放下,并承认除非神迹般的跃起,到一个绝对主观的领域,而因之超越他们自己,他们就不能再继续探讨”。

    绝对主观的领域乃是自我所居之处。“所居”并不十分确当,因为这仅提示出自我的静态面 。但自我是永远在动或在变的。它是一个零,而这个零是一个静态,同时它又是一个无限,这表示着所有的时间中它都是在动。自我是流动的。

   自我可以此之于一个没有圆周的圆,因此,它是一个sunyata,空。但它又是这样一个圆的圆心,而这个圆心是在圆中每一处所的。自我是那绝对主体的点,它可以传达不动感,或安静感,但是由于这一点可以移动至我们所希望的任何处所,到无限变化的处所,因此它实是无点。此点是圆,而圆是此点。当科学的追寻方向被反转,而转向禅,这种显然不可能的奇迹就发生。事实上,禅正是这种不可能之事的实行者。

    如此,由於自我从零移向无限,并从无限移向零,它无论如何不是科举研究的一个对象。由于它是绝对的主体,我们所有的努力,要想把它落定在任何客观确定的一点,都是不可能的。由于它如此飘忽,而不能被掌握,我们就不能用任何科举的方式对它做实验。我们不能够由任何客观构铸的传达工具,来把它捉住。所有的科学才能,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它不是处在科学才能所能处理的事物范围之内。但自我在受到适当的调整后,知道如何显露其自身,而无需经过客观化作用的程序。

    前面我曾提过杜·卢基蒙最近的一本书,人类的西方探索,在其中,他认为“人”与“机械”是西方对实体的探讨之两个特征。依照他所说,“人”最初是罗马帝国一个法律名词。当基督教讨论到三位一体的问题,学者们就开始把这个诃做神学上的应用,诸如“神位”或“人位”,这两者是谐和共具在基督身上的。我们现在对这个词的应用,则具备着道德—心理学的所有历史含意。人的问题最后终致于可以归结到自我的问题。

    杜·卢基蒙的“人”,在本性上是二元论的,而某种性质的冲突,总是在其自身之内进行着。这种冲突或紧张或矛盾,乃是所以构成人之本质的东西,而因之,恐惧与不安之感,自然就秘密的伴随着他所表现出来的每种行为。事实上,我们可以说,正是这种感觉驱使人去做种种激情与暴烈的偏激行为。人类一切行为的根源是情感,而非思辩性的问题。心理学在先,然後是逻辑与分析,而不是逻辑与分析在先,心理学在后。

 因之,依照杜·卢基蒙的看法,西方人只要执着于他们神—人或人—神的历史—种学传统,就不可能超越寓含在人的本性中的二元论。就是由于无意识中这种二元论的冲突,以及它所导致的不安感,使得他们向时间及空间做冒险行为。他们是彻底外向的,而非内向的。他们不向内察看人的本性并抓住它,却从客观方面去努力,想把他们从智力平面所分辨出来的二元论冲突加以重和。至于“人”本身,让我引用杜·卢基蒙的话,他说:

    人是招唤与辉映,他是行动,而既不是事实,又不是物体;而对于诸事实与诸物体的详尽分析,水远不能给与他一个无可置辩的证明。(第五十页)

    人既不是在此亦不是在彼,而是在行动中,在紧张中,在横冲直撞中——甚少成为幸福的均衡之源,如巴哈的昔乐所给予吾人者然。(第五十五页)

    此话听来有理,人确实是如杜·卢基蒙所描绘的样子,而与佛教徒关于atman(自我)听说的话相应,谓:“行将散灭”。但是,大乘佛学者所要问这位作者的是:“从概念的观点说出这些有理的话的那个你是谁昵?我们很想具体的,面对面的见见这个你。尝你说,“只要我活着,就是活在矛盾中,”这个“我”是谁?当你告诉我们,人的基本对立,是要靠信仰来接受,谁是这个持此信仰的呢?谁是这个经验此信仰的呢?在信仰、经验、冲突与概念化的背后,必然活着一个人,是他做这一切。”

有一则关于禅宗和尚的故事,他直接而具体的把箭头指向发问者,而让发问者看到它是什么样子。这个和尚即是后来来的黄檗希运(死于八五O年),是唐代的伟大禅师之一。有一位知事巡视他管辖的地区内一座寺庙。住持领他去看各种遗物。当他们走到一个屋子,挂着以前的各任住持时,知事指着其中之一说,“这是谁?”住持说,“故住持。”知事第二个问题是,“这是他的像,人在何处?”住持无法回答。然而,知事坚持要问。住持十分为难,因为弟子中找不到一个可以使知事满意的人。最后他终於想起最近来到庙里的一个奇怪的云水和尚,这个和尚把大部份闲余时间都用来清扫庙院,使它井然有序。他想到这个看起来像禅宗和尚的人,或许可以回答知事的问题。这个和尚被请进来,介绍给知事,后者恭敬的说:“贵僧,不幸这些先生们都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否可以善心为我解惑呢?

和尚说:“你的问题是什么?

知事把刚才所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并把问题又说一遍,“这里是故住持的像,但是人在何处?

    和尚立刻大叫,“大人!”

    知事回答说:“在此,贵僧!”

    “他在那里?

    和尚就是这样回答了问题。  

    科学家们,包括神学家与哲学家,喜欢客观而避免主观,不论主观的意义是什么。因为他们坚定的认为,一项陈述只有经过客观的评价,或在客观上认为确当有效才是真实的,而仅是主观或个人的经验不足为凭。他们忘掉了这个事实,即是一个人必然是过一个人的生活,而不是过被概念或科学所界定的生活。界说不论如何精密,或客观,或哲学化,人所生活的却不是界说,而是人本身,而人所研究的主题乃是这个生活。主观或客观不是此处的问题。与我们最致命相关的,乃是由我们自己,由我们亲自去发现这个生命在何处,它是如何生活。那知道自己的人,从不执着于理论,从不写书,从不耽于教训他人,他永远都过着他独立自在的生活,他自由创造的生活。它是什么?它在何处?自我从内在知道它自己,而决不是从外在。

如我们在黄檗和知事的故事中所看到的,我们通常都满足于画像,或相似物,而想像着人是死的,以致没有像那位知事一样发问:“这是像,人在何处?”把这个故事的脉络译成今日的说法,就是,“存在(包括人)被不断发明的相对解决法和有用的妥协所维系。”生与死的观念是一个相对解决法,而画像是一种情感上的有用妥协。但是,就一个活生生的人而言,情况却非如此,因此,知事要问:“人在何处?”黄檗是一位禅宗和尚,而他毫不犹豫的把他从梦一般的概念世界用“大人!”一声呼喊来唤醒。答案立刻出现,“在此,贵僧!”此处我们看到整个的人从分析抽象和概念化作用的囚室中跃出。当我们了解了这个,我们就知道人是谁,他在何处,以及自我是谁。如某人只同一个动作相认同,而别无其他,则他不是一个活的人,而是一个知性化的人,他既不是我的自我,也不是你的自我。

    赵州从稔(七七八——八九七)有一次被一个和尚问道:“我的自我是什么?”赵州说:“你吃过早粥没有?”“吃过了。”赵州又说:“那么,去洗碗吧!”吃是一个动作,洗是一个动作,但禅宗所要求的却是动作者自己,是做吃和洗那个动作的吃者和洗者;而除非这个人从实存上或经历上被掌握,我们就谈不上动作。谁是那意识到动作的?谁是那把这意识向你传达的?而谁又是那把所有这些不仅告诉自己又告诉所有他人的?“我”、“你”、“她”或“它”——所有这些都是代名词,代表着它后面的某某。而谁又是这某某呢?

    另一个和尚问赵州:“我的自我是什么?”赵州说:“你看到庭前的柏树吗?”赵州禅师所

要指的不是看这个动作,而是看者。自我如旋状螺管的轴,永远无法客观化,或事实化,但它仍旧是在那里的,而禅宗告诉我们,用赤裸裸的手去抓住它.并把那不可抓,不可客观化,不可得之物拿给禅师看。此处,我们可以看到,禅与科学的不同。然而我们不可忘记,禅并不会反对科学对实体的趋近法;禅只是想告诉科学家们,他们的方法不是唯一的,还有另一种方法是禅认为更直接,更内在,更真实,而更合乎人的。

    人、个人、自我和ego,我在这篇讲诃中把它们当做是同义词。人是德性的或意志的;个人则同任何种类的群体相对照,ego是心理学用词,而自我则既是德性的又是心理学的,并同时具有一种宗教的意含。

    从禅的观点,使自我的经验独特的而心理举上有其特殊之处的,是它饱含了自主的、自由的、以及创造的感觉。庞蕴有一次问马祖道一(七O九——七八八),「“不与万法为伴的是谁?”马祖回答:“你一口喝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这乃是“人”或自我所去行的成就。那些只谈相继的感像或印象,或只谈理念,或谈结合原理,或整体主观经验的动力学,或人类活动的螺形线之非实存的轴的那些心理学家或神学家,乃是与禅背道而驰。他们跑得越是努力,离禅越远。

因此我说,科学或逻辑是客观的或离心的,而禅则是主观的或是向心的。

    有一个人曾说过:“外在的一切都告诉人,他是虚空,而内在的一切则告诉他,他是一切。”这是一句含有深意的话,因为这是我们每个人,当静坐而深深看入他的生命之最内在的深处时,都会有的一种感觉。某种东西在那里跃动着,而且会用一种飘渺的声音向他说,它不是白白生下来。我又在别处读到:“你只是独自挣扎,你独自走入荒漠,你被世界所遗弃。”但是,让一个人真真实实的向内察看到,他会发现他并不是孤独的,被遗弃的;在他之内有某种尊贵的孤独感,他确实是全然独自站立着,然则他并没有同其他一切存在分离,这种独特而显然的,或从客观上看来矛盾的处境,当我们以禅的方式去趋近实体时,就会发生。他的这种感觉,是来自他个人的创造或原创体验,而这是超越智力或抽象领域的。创造并非只是活动,那乃是自我主宰力——我们称之为自我——的信印。

    个性也是自我一个重要的标示,但它更具政治性与伦理性,而与责任观念密切相连。它是属于相对领域的。它易于同固持己见相连。它总是意识到他人,而为此被他人控制。因此,个人主义之强调,总是和相互的限制之紧张感相互存在。在此处没有自由,没有自发,而只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气氛,或压抑感将人罩住,而结果是各式各样的心理骚乱。

    个人化作用是一个客观的用词,把人同人加以区分。当这种区分变得极端,对权势的渴望就抬头,而往往变得无法控制。如果它未曾变得如此之强,或者,当它或多或少还有一些清极成分,则当事者就变得对批评与注解极为敏感。这种敏感常常把人驱使到不幸的奴役深渊,这使我们想到卡莱儿的“衣裳哲学”。“农裳哲学”是外观世界的哲学,在这个世界中,每一个人都为了其他每个人穿着,而使得他或她自己显

    得同自己不一样。这当然有趣。但是当行之过份,人就丧失了他的原创性,而使自己变得滑稽,把自己变成了猴子。   

    自我的这一面当变得过为明显,过为胀大,真正的自我就被挤向后方,而往往缩减至无有,这是说,他被压抑。我们大家都知道,这种压抑意谓着什么。因为创造性的无意识是永远不能被压抑的,它一定会用某种方法来肯定它自己。当它不能够用自然合乎于它的方式来肯定自己,它会冲破一切界限,有时用暴力的方式,有时则以病理的方式。不论是那一种方式,真正的自我都是被摧残了。

    由于悲悯这件事情,佛就提出了无我,来把我们从表象的梦幻中唤醒。然而,对于佛提出其教义略带消极的方式,禅宗还不十分满意,而进一步用最为肯定,最为直接的方

式来确证它,以便佛门弟子在趋近实体时不致错误。让我们举一个临济义玄(?——八六七)所提出的例子:

有一天他在法会上说:“在你们的赤肉团里,有一位无位真人,常从你们的面门(感官)出入。那些还没有体验到的人,试试看!

    有一个和尚走上前问道:“谁是无位真人?

    临济从椅子上走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喉咙,说:“你说,你说!

    那个和尚犹豫不知如何做答。

    临济放了他,说:“多么没用的一段干屎橛子。”

    临济的“无位真人”就是自我。他的教训几乎完全是关于这个人的,这个人有时也被称做“道人”。他可以说是中国禅宗思想史中第一个禅师,特别强调我们生活活动中每一个片断,都有着这个人的存在。他从不倦于教训他的弟子,要体认这个人或真正的自我。这个真正的自我,是一种形而上的自我,同那属于有限相对世界的心理学自我或伦理学自我不同。临济的人被界定为“无位”,或“独立于”,或“无衣”,所有这些都使我们想到“形而上的”自我。

    在做了这一段初步的解释之后,让我们更为广泛的引用一些临济关于人或自我的话,因为我认为他在此处十分清楚的表达了他的看法,并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禅宗的自我概念。

 

临济论自我——或“于此时,在目前,孤独、明彻,以充份觉知,听此说法者”。

1

    (在谈过佛的三种身之後,临济继续说:)所有这些,我可以十分确定,都只不过是幻影。大德,你们必须认识到戏玩这些幻影的那个人,他是一切诸佛之源,是从道者于一切处所的庇护所。

    听法者与默会此法者,既不是你们的肉体,也不是你们的肚子、或肝脏,或肾脏,也不是空虚的空间。如此,是谁默会这一切呢?即是那就在目前,充分觉醒,没有可分之相,而历历孤明者。是这一个了解如何说法。

    当你们悟及此处,你们就与佛与祖无异。(那有此了悟的人)于所有的时间中不被打断。他这在一切我们眼所见之处。只由于我们情的阻碍,直觉才被蒙遮,由于我们的想像,实体才显分殊。因之,我们才遭受一切痛苦,转生三界。依我所见,无物比(此人)更深,而就是由他,我们每个人可以获得解脱。

诸位求道者,心是无形的,能够穿透十方。他透过这个眼睛看,透过这个耳朵听,透过这个鼻子闻,透过这个嘴巴说,透过这个手来抓,透过这个脚来走。

2

    诸位求道者,那在此刻,我们目前,光明、孤立,充分觉醒而听法者——这个人不停滞于任何处所,他穿透十方,在三界中他都是自己的主人。进入一切处境,分辨一切事物,他是不能从他自己被转开的。

    在一念之间,他会穿透法界。遇到佛,他说佛的话,遇到祖,他说祖的话,遇到罗汉,说罗汉的话,遇到饿鬼,说饿鬼的话。   

    他转向一切处所,遍历一切诸地,教训一切众生,而又仍未出一念之间。

    无论他去何处,他都保持纯净,无可界定,他的光透入十方,而万物都是同一本然。

3

    什么是正确的了悟呢?

    是你进入一切(境):通常的和神圣的,污秽的和纯洁的,是你进入一切佛地,进入弥勒楼阁,进入昆庐遮那法界,而不论你进入何处,都呈露出一个属乎生、住、坏,灭之境。

    佛,现身于此世,转大法轮,又进入湼盘(而不像我们一般人期望永久留在世间)。然而他的去来,却没有踪迹。如果我们试图追寻他生死的踪迹,无处可寻。

    进入无生的法界,他遍历一切诸地。进入华藏世界,他看到一切事都是空虚,而没有实质。唯一实有者,是道人,此人不依任何事物,此刻正在听(我)说法。而此人乃是一切诸佛之母。

    因之,佛是由不依于任何事物而生。当了解了这不依于任何事物者,也就见到佛是无可得。当入得到这一种洞见,他就可说是有了真悟解。

    学者们,由于无知于此,就执着于名和句,而被所谓平凡或智慧等等名目所阻碍。当他们对于道的看法,披如此阻碍,他们就不能清楚的见到(道)。   

    即使佛的教训中所说的十二种分别,也不过是字和表示之词(而不是实体)。学者们不了解及此,因此想从字和句中寻求意义。由于他们都依赖着某种东西,他们就发现自己纠缠在因果律中,而无法逃脱三界中的生死轮回。

    如果你们想超越生与死,去与来,而能够自由的脱离一切附着,你们就应该认识这一个在此刻听此说法的。他既无形又无状,既无根又无干,没有居处,而充满活力。

    他同应一切处境,而显露他的活力,然而又不是从任何处所而来。因此,当你要寻求他,他就远离;你越是要接近他,他转开得离你越远。他的名字称之为秘密。

4

    然而,正在各位求道者面前,于此刻听我说法者,唯他正是此人——他是火不能烧,水不能溺,他即使进入三种凶恶的路途,或进入地狱,却像游览花园一般,即使他进入饿鬼或畜生之地,也不会遭受任何因果报应。何以如此?因为他没有任何挑选嫌弃。 

    如果你爱智慧者而厌恨平凡者,你就会在生死之海浮沉。种种邪恶的热情是由于心才有;如果你们没有心,又有什么邪恶的热情可以缚住你呢?当你不因分别和执着而受骚扰,你会即刻不需劳力便能得道。如果你带着混扰的心在邻人之间跑来跑去,你是注定要间到生死之地,不论你试着抓住那道,试了多少个无数劫。不如回到你的庙里,安安静静盘腿而坐。

5

    啊,各位求道者!你们这些目前听我说法者,不是(那造成你们身体的)四种元素。你们是那些能应用这些元素的人。当你们能够看到这个(真理),就能够来去自由。就我所见,没有一物是我所嫌弃的。

6

    (有一次大师做如下的说法:)学道的人切要对他自己有信心。不要向外寻求。若你们这样做,则只是被不重要的外在事物所牵引,你们将不能辨别对与错。人们会说有佛有祖,但那不过是真正的法所遗留下来的痕迹而已。如果一个人出现在你们面前,战士着二元性的字或句,你们就会困惑而起疑问。由于不知如何去做,你们就在邻人和朋友问跑来跑去,问东问西。你们必致不知所措,那具有高贵性格的人,是不会浪费时间,这样去谈论主和贼,是与非,物质与财富。

    我坐在此处,我是不分别和尚与俗人的。任何入来到我面,我都知道他从何而来。不论他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他一定是基于语言和文字,而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梦幻。我只见到那骑乘在可能产生的一切过境之上的那个人;他是诸佛的神秘题旨。

    佛境不能自称为佛境,是那无依道入,乘境而出。

    如果有人来对我说,“我在寻求佛陀”,我就以清净境出来回应。如果有人来,要求菩萨,我即以以慈悲境出来回应。如果人来,要求菩提(或觉悟),我就以不可比拟的美妙境界来相应。如果有人来,要求捏盘,我就以清澈的安静境出来相应。境可以无限变化,人却不变。如此(如人所说),“它应合着境而现形,就如月在水中(变化的)映现。)

   (此处需要一些解释。上帝,就以其在其自身,同其自身,为其自身而言,是绝对的主体,是sunyata本身。但当它始动,他即是创造者,而世界以其无限变化之境缠卷在内。原本的上帝,或主神,并没有孤独的留在万境之后,而是在这纷纭万象之中。是人类的推理——而这是瞬时有限的——常常使我们忘记他,而把他置于我们时空及因果世界之外。佛家的用词在表面与基督教相距甚远,但当我们潜入够深,我们将发现这两个潮流是相交的,或者说,是从同一个渊源中流出。)

    诸位求道者!你们切要寻求真正的了解,以便你们可以无犹无豫行遍世界,而不被不合人性的精怪(即是,那些假禅师)所迷惑。  

    贵人是那不被任何事物所负累的入,是那留在无为之境的人。在他日常生活中,没有任何特殊的事情标显出来。 

    当你一旦转向外在,而在你的邻人中去寻找你的手脚(就好像它们不是原本在你身上) ,你就错了。你可以试圈寻找佛陀,伹他却不过是一个名字。你选认识这样跑来跑去寻求的人么?

    诸佛、诸祖,在过去,未来和现在的十方中显现,而他们的目的无不是求法。所有的从道者(菩提),那现在求道的人——他们也是在求法,而不是求其他。当他们求得,他们的任务就终了。当他们没有求得,他们就像以往一样,在生存的五道上轮转。

    法是什么?即是心。心无形,而态穿透十方,它的种种活动在我们面前呈现。人们不信如此。他们想去寻见它的名字、语言,想像着佛法就在名言文字中。然而两者是何等之遥,如天与地!

    诸位求道者!你们认为我的说法是关乎什么?它们开乎心,而心既入一般人,又入智慧者,既入不洁者,又入洁者,入世俗者,又入不世俗者。

    重要之处在于,你们既非一般人,又非智慧看,既非世俗者,又非不世俗者。是你们把世俗、非世俗、一般、智慧等名字用在上面。而既不是世俗,也不是非世俗,既